【專訪保衞香港名字】為守護地名開地圖炮   「我唔想做講故佬」

在香港,不少歴史文化愛好者都會研究地名由來,以地名來訴說香港故事,但「保衞香港名字」版主張嘉麟(Alan)不甘願只做一名「講故佬」,他認為這些名字應被使用才有意義。早在2013年沙中綫擬建時,Alan就提出何文田站應正名為老龍坑站。Alan是行動派,他不但會去信政府部門及發展商,為地名正名;在網絡上亦非常活躍,不時與網民激辯,引起不少爭議。面對網上爭議,Alan直接說:「我做呢件事係預咗俾人鬧。」

記者:華嘉昌
攝影:Bun
(部份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
「保衞香港名字」版主張嘉麟(Alan)是行動派,他不但會去信政府部門及發展商,為地名正名;在網絡上亦非常活躍,不時與網民激辯。

Alan不時在網上就地名發表意見,更會公開批判傳媒用了錯誤的地名,就算《明報》及《就係香港》也難逃他的狙擊。他不時在網上提醒大家使用「正確」地名,因此惹來不少罵名,包括:「地名警察」、「地名塔利班」及「地名何文匯」等等,來諷刺Alan保衞地名的行為矯枉過正。不少行山人士也對他恨之入骨,事緣在2022年因有人在Open Street Map(OSM)上一下子修改了百多個地名,引發行山人士不滿。不少人將矛頭指向Alan,行山人士認為將行山地圖上的地名隨意更改,會影響行山安全。其實在同年,Alan已就OMS事件作出澄清,更改OSM地名的並不是他本人,只是一位他認識的朋友,惟不少行山人士並不信納。Alan苦苦喊冤,更向記者展示他與友人的對話紀錄,希望以證清白。「我澄清,個堆修訂唔係我出,亦都唔係我叫佢出,佢仲要入錯咗!」「咁如果佢入啱晒啲地名呢?你支唔支持?」面對記者的追問,Alan遲疑了兩秒,然後瞪大眼望向記者笑說:「嗱,我冇咁講呀!」Alan補充,他也不認同這種過激的做法,但行山人士也不應該太依賴OSM這種可讓人公開修改的資料。

Alan公開與友人對話紀錄,以證明自己並非OSM事件的主角,而對話紀錄顯示,「友人」回應行山人士關注的安全問題。

Alan鍵盤戰士的形象深入民心,那到底他曾否聽從網民的意見而認錯呢?Alan憶想,專頁開設初期,就有人指出「保衛香港名字」中,「保衛」並非正字,及後Alan就將專頁名稱中的「保衛」改為「保衞」,想不到「保衞香港名字」保衞不了自己的名字。

記者跟Alan到寶馬山進行訪問時,苦苦思索應如何表達相約的地點,生怕說錯地名會被受訪者「指正」,最終相約在寶馬山巴士總站見面。Alan的外貌與他網上地圖炮的形象有明顯反差,他不但斯文高大,拿着一個小小的帆布袋,面上總是掛着笑容。一見面他就忙着向記者展示一張他準備的帆布橫額,上面以中英文寫着「This is NOT Braemar Hill 此處不是寶馬山」。他解釋,因為在Google Maps上有人錯誤將寶馬山標誌在附近的山頭上,因此他希望將這橫額帶上山。

Alan指出,他帶橫額上山是「預咗俾人鬧」,但他亦查清楚該處不是郊野公園,不會觸犯與郊野公園有關的法例。
寶馬山附近幾個山頭都常被誤稱為寶馬山,Alan解釋,橫額上標示的座標則是Google Map上錯誤的寶馬山位置,並非拍攝地點。

翻舊書尋地名  為沙中綫擺街站

也許連當區街坊都不知道真正的寶馬山在哪裏,Alan卻對附近的地名瞭如指掌。他再補充:「我有寫信去路政署,叫佢將寶馬山道改為紅香爐道。」為什麼Alan會對地名這般着迷?他說得理所當然,每個人都會對自己出身的地方感興趣。Alan回想起一段兒時經歷,老師問同學們居住的地方,「有啲同學會話自己住美孚新邨,又或者講地區名。」但Alan費盡力氣也說不清自己所住的地方,他笑說他住在「亞太區」,即是亞皆老街至太子道西。小時候的困惑,成就了他長大後對地名的興趣。這個種子直到2013年開始發芽,當時政府正興建沙中綫,為沙中綫各站提出站名。「我發現呢啲站名同我印象中嘅地名有啲出入。」

Alan建議路政署,將寶馬山道改為紅香爐道。

Alan決定展開探索地名的旅程,不只參考舊地圖,更研讀不少相關書籍,發現隨着年月過去,許多許多的地名漸漸消逝,「地圖變得越嚟越空白」。他研究後覺得當時土瓜灣及馬頭圍兩個站名位置應掉轉,何文田站亦應稱為老龍坑站。他不但接受傳媒訪問,更和一班朋友在街頭擺設街站,邀請街坊為不同站名投票,甚至向時任運輸及房屋局前副局長邱誠武表達意見。在沙中綫地名爭議中,Alan接受了不少傳媒訪問,引起地名研究前輩、有「地圖黃」之稱的黃垤華關注。及後,他與黃垤華及其他研究地名的前輩不時交流,每有新文章發表,也會徵求前輩意見。他憶初與黃垤華見面,對方就提醒他會「俾人鬧」,想不到「鬧」足十年,Alan依然是站在爭議最前線。他認為他為沙中線的站名正名、所作的努力有一定回報,包括馬頭圍站最後改為土瓜灣站,而土瓜灣站則改為宋王臺站,但對他而言,結果未盡圓滿,他認為現時宋王臺站的名稱應正名為馬頭涌站,而何文田站亦沒有改為老龍坑站。

研究地名時,Alan參考了不少書籍。
Alan就沙中綫擺設街站,邀請街坊為不同站名投票。(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
受地產發展影響  地名漂移幾公里

在地名的爭議中,不少人認為地名是約定俗成,甚至會隨年月漂移,不應強行推廣使用舊地名。Alan認為地名雖則會漂移,但「唔會漂移得咁遠,而家係翻山越嶺,漂咗幾公里」。他舉例,何文田站和原先何文田的位置就「隔了座山」,Alan認為「成件事係幾荒謬」,但為何港鐵如此堅持用何文田站?他直言:「因為呢個名有含金量。」傳統而言,何文田是高級地段,將地名大筆一改,身價飛騰。Alan再舉一例,新樓盤「33清水灣」,並不在大家認知中的清水灣,其實是在牛池灣的清水灣道33號。「好明顯發展商希望透過命名嚟得益。」他引述外國例子,2017年紐約就有發展商希望將非裔文化社區South Harlem改名為「SoHa」,以推高樓價,被當地居民與社群領袖反對及抵制。雖然利用地名來抬升樓價,並非新鮮事,但香港地產商對地名的影響力,縱觀世界來說都是罕見。

如果發展商可以隨便以命名樓盤來改變地名,那是不是代表香港人不重視正確的地名?Alan不認同。早在他開設專頁前,網民已不時就地名熱烈討論,荔枝角及長沙灣的位置就是一例。Alan認為,香港人對自己成長的地方是有一定的感情和執着,所以才會常常討論地名,「只係唔識點樣去討論,我哋學校唔會教好多關於香港地理嘅知識。」他又指出,大家討論地名時往往深受效益至上的價值觀影響,在他眼中,甚至集非成是。「香港就係要經濟發展,要向前衝,但與此同時呢個社會係丟低好多嘢,我只係執返大家丟低咗嘅碎片。」

「地名對每一個人都好重要。」

到底是拾回何時的碎片?有網民批評他不是「保衞香港名字」,而是「保衞新安名字」(新安縣是明清時期香港處地區的縣名),推廣不合時宜的古地名。Alan解釋,他研究地名不是一味復古,他的研究主要集中香港開埠至二次世界大戰。他表示,他參考過學術文章,由於開埠初期是中西文化溝通的重要時期,這個時期的歷史文化最具「香港性」,因此這個時期的地名最能代表香港,亦成為他推廣地名的根據。

Alan強調自己是行動派,不希望將地名的典故講完就算。

Alan發現不少研究歷史的人,以至坊間有些分享歷史典故的內容創作者,往往說說典故就算,他嗤之以鼻,並強調自己是行動派。「佢哋講完一大堆歷史後,就會否定自己講嘅嘢,呢啲嘢已經唔存在啦,過咗去啦,其實佢哋先係真正討厭香港歷史嘅人。」Alan指出,地名是經聯合國認可的非物質文化財產 (他強調相比「遺產」,他傾向使用「財產」字眼),地名並非有形及實體的物件,保育地名就是希望大家在日常生活中應用,要多用多講才會被人知道,「好多地名喺我呢個Page出現之前,喺網上都係冇痕跡嘅。」

研究經年,Alan重拾自己的那塊碎片,就是兒時住的地名——九龍仔河背村。這些舊地名說出來,大眾往往摸不着頭腦,但Alan指出地名除了有導航的實際功能外,亦代表了一群人的身份認同、歴史與將來,對每個人都很重要。「當時我出咗寫塘尾嘅文章,有位細個住塘尾嘅姨姨留言同我講,佢爸爸媽媽會同人講,佢哋係住塘尾,但父母過身之後,已經好少聽人講呢個地名啦,佢話好感謝我將呢個地名帶返嚟呢個世界。」這位姨姨及後成為他的忠實支持者,一直支持Alan保育地名的工作。Alan為「保衞香港名字」開設Patreon帳戶,他更「重新命名」港鐵路線站名,製作了文件夾及布袋,以回饋支持者。細閱這些截然不同的站名,就似進入歴史的平行時空之中。

Alan以重新命名的港鐵路線站名,製作了文件夾及布袋,以回饋支持者。

Alan明白大家對地名的身份認同,正是他苦受罵名的原因。「呢個亦都係咁多人想鬧我嘅原因,佢哋鬧我係好正常,我預咗嘅。」當他提出的地名,與其他人心中認同的名稱有衝突時,就會引來罵戰。雖然在情感上理解,但Alan不會輕易改變立場,他比喻這些人就似生活在Matrix(源自電影《廿二世紀殺人網絡》,意指虛假的世界)當中,就算告知他們真相,也不會輕易接受。

Alan與網民的爭論趨向白熱化,但他強調,他在網上與人爭辯只是對事不對人,更不會人身攻擊。相反,他就遭到網民起底、公開相片,甚至人身攻擊。而他對地名的執着,更被網民視為「A仔」(自閉症患者)。面對種種攻擊,Alan只是笑說:「我身心健康,多謝關心。」

Google Map錯誤標示寶馬山的位置,Alan指根據資料此處為元寶石(編按:即行山人士稱為香蕉石的地方)。

日期:2026年9月1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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