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憶朱翁一生壯遊  掌故王見證山野變遷

香港旅遊及行山界殿堂級人物朱維德(朱翁)逝世,享年94歲。朱翁喜愛遊山玩水,以旅遊為樂,外號「現代徐霞客」,被稱為「無所不通朱維德」,足跡遍佈港九、新界山山水水。他視行山旅遊為一門學問,認為歷史與地理是不可分割。他會實地勘察、調查及考證,再將本地郊野的掌故風光透過電視節目及文字傳播出去。

《朱翁同遊 香港原貌》作者介紹。

在五十年代,朱翁立志用雙腳行遍香港。六十年代,他自稱那時最瘋狂,逢周日假期,就算暴風豪雨,他亦從不間斷。他帶住相機,攝下那些年香港美麗的山海景色,例如未發展的沙田谷、未填海的屯門灣、大澳鹽田、建築中的石壁水塘、變成機場前的赤鱲角。

在1961年4月至1964年4月之間,朱翁平均每個月就去石壁一次,他甚至與興建水塘的工人以至食堂廚子混熟,入到工地參觀,攀爬控制塔,穿探巨地龍。他見證石壁一步步由鄉郊變水塘,用照片記錄變遷,他在《朱翁同遊 香港原貌》寫到「心態就好像去看一個患了重病的朋友,生怕死去便再看不見他了」。

朱翁早年曾為寂寂無名的赤鱲角賦詩一首:「瘦地開花晚,赤手立業遲。莫道蛇無角,成龍也未知!」後來他道此詩如預言,他朝小島變機場。

現在香港的郊遊路線數百成千,全靠一代又一代的行山客以腳步編織出來,而朱翁正是吾等之先驅,不少大名鼎鼎的景點路線,正是出自他腳下。朱翁認為鳳凰山有三險,分別是南天門、羅漢塔及閻王壁,他表示初遊三地時全都沒有路徑,只靠摸索往來。

600團友每周開路

朱翁組織過幾支旅行隊,最多人參加的是「玉泉水陸旅行團」,每星期一次活動,每次有600人。他曾言:「我們的旅行團就是一部『開路機』。600人踐踏過,一條路就開出來了。」

說起探路開路,朱翁必提一人:馬亨霖,綽號「癲馬」,若講勇悍,無人能及。在1961年12月,兩人登羅漢塔上鳳凰山,落閻王壁及西狗牙。朱翁指當時閻王壁是一處險境,不能前後而行,而且步履要急,石頭滾落,一不小心就會連人帶石跌落去。他們轉眼到坡底,便即刻命名此為閻王壁。他提到在1985年帶藝人王愛明從西狗牙及閻王壁上鳳凰山,那時閻王壁碎石盡失,已失奇險。

閻王壁之下,狗牙嶺的一線生機,其名也是出自朱翁與同行友人之感慨。他記得早年從東狗牙登山,打算過西狗牙下石壁,那時全沒路徑,途中面臨陡峭崖壁,無路可通,探路之人在崖邊找到小樹,靠它下到崖底,眾人說真是一線生機,便以此為名,流傳至今。

朱翁曾懷疑宋端宗趙昰的永福陵座落黃龍坑的山坡之上,故於1963年4月與「癲馬」加上一友人沿谷入山,見坡爬坡,遇壁越壁,探個究竟,結果察覺不出任何異狀,謎團未解。在朱翁的著作中,不時見到「癲馬」之名,看來此人真的是他尋幽探秘的最強夥伴。

朱翁攀山涉水如等閒,若非那個年代尚未有越野跑的概念,說不定他也是一位跑山運動員。「一張膠布,上蓋下墊,防雨擋風,遊遍香港。」他曾提及:「我年青時曾用4分鐘由大東一峰頂急跑至伯公坳,旅行界視為紀錄。」

創直升機旅遊路線

朱翁對本地旅遊界貢獻良多,而且甚有創意。在七十年代,他舉辦「海陸空旅遊」,曾選大嶼山的大白(現稱愉景灣)為基地,團友坐船到大白,轉乘直升機飛青龍頭,遊覽龍圃,最後轉車回市區晚飯。

他設計過直升機旅遊路線「鳳凰山與青山」,參加者搭車到青山寺,行上青山,之後轉直升機飛往鳳凰山,步行落昂坪,轉巴士到梅窩。他在《舊貌新顏話香江》寫到「但組織、安排,路線又常改動,費了我不少精神氣力。但令許多人試乘直升機和登名山,是值得的」。此外,他還辦過金鐘出發坐直升機飛往獅子山的獅頸之旅,之後帶人步行下紅梅谷,攀登望夫石。

由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,朱翁見證香港山野的轉變。他在1998年2月為《香港歷史名勝》撰寫〈序言〉時表示,香港出現了一個令他最高興又最高興的現象,就是建設了許多供人遠足的郊遊徑。他解釋:「從前行山,只靠摸索,現今路標處處,人人稱便;不少山徑沿途都闢設台階(特別是八仙嶺),匪夷所思。但一些較『刺激』有驚無險的徑路,也增豎『路不通行』或高度警戒的告示牌。此興彼落,於是稍荒僻的山路日漸蔓蕪。有人擔心,香港的青年對山行漸漸會缺乏冒險精神,將來不敢面向挑戰,無法解決艱辛危難。」

《香港歷史名勝》、《香港的香格里拉》及《舊貌新顏話香江》三本著作。

每到之處尋根究底

朱翁行山,除了縱走(依山勢脊線全走)、綑邊(沿岸邊繞一周)、企墩(站在山崗測量柱上)及摸水(走到陸地盡處落海邊),他每到一處村莊,必會訪問當地人物,了解風光歷史。

他在《朱翁同遊 香港原貌》的〈序言〉中寫到:「我必訪問三個當地最有代表性人物:年紀最老的、最有學問的、知事最多的。然後和他們深談,直至他們疲累打哈欠,也不放過。朋友笑謂我『疲勞審訊』。」

正是這種愛發問、對未知孜孜不倦尋找答案的性格,成就香港一代掌故學家。六十年代初,他經多番搜尋後,在清水灣半島發現宋代佛頭洲稅關遺址。他在電視節目及報章介紹相關發現,其後獲歷史博物館重視,將遺址的碑石運回去保存及收藏。他建議政府回收整個地方,建立稅關公園及小型博物館。另外,在1961年,他和朋友在馬灣發現「九龍關」及「九龍關借地七英尺」石碑,他記得當年一塊碑石反轉盛放垃圾桶,另一塊被遺棄牆角碎石堆中。

闖蕩郊野不枉少年

在《香港的香格里拉》一書中,朱翁提及他眼中最美的香港風景,那是麥理浩徑第二段離開大浪西灣,攀登一段後,豁然開朗,「蚺尖長咀連三灣」的景色映入眼簾。至於他心目中第二美的香港景色,是在大嶼山狗嶺涌附近看鳳凰山及狗牙嶺。他還提到第三位是登西貢東心淇半島回望蚺蛇尖與赤徑口。

朱翁還透露了很多遊山玩水的趣事。在六十年代,他跟9位柔道黑帶高手到大浪東灣露營,人人豪雄不羈,他們早晨落東灣裸泳,傳為佳話。

他曾在東平洲夜宿,由於當地缺水缺肥料,遇上有人搶屎。

他曾帶備行軍小鐵床由南天門登鳳凰山,越宿觀日。

在七十年代夏季,他經常到大浪灣附近的海洞大洲眼,他記得有次捉了12隻大龍蝦。

行千里路探百年史

他曾經在《舊貌新顏話香江》的〈序言〉中寫到:「切勿小覷香港,彈丸之區,亦有許多值得一看再看、一遊再遊的地方」。他寫到:「許多人問:『這麼多年的旅遊,世界已遊遍了嗎?』不要說世界,單是香港也沒有人敢說已經遊遍。」他在《香港舊景掌故新談(一)》的〈序言〉也寫到:「香港雖然面積不大、幅員不廣,但要寫遍、遊遍,便不是一件容易事。」

多年來,他將旅遊見聞結集成書,有關本地掌故旅遊的作品包括《香港掌故1》、《香港掌故2》、《香港掌故3》、《香港的香格里拉》、《舊貌新顏話香江》、《香港歷史名勝》及《香港舊景掌故新談(一)》。他在85歲高齡再執筆,於2017年出版《朱翁同遊 香港原貌》一書,這也是他的最後一本著作。

行走千里路,探尋百年史,朱翁一直以來強調:「史實與地域不可分離,時間與空間互為經緯;歷史須以地理為背景,地理應用史實去印證。」

朱維德所著《香港掌故》系列三本。

文:顏銘輝
日期:2026年7月10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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