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書香說起──我們還需要行山書嗎?

因為結婚,兩年前由舊居搬到新居。新居是與舊居同區的一個狹小單位,對我來說是新居,對已過身的公公來說是舊居。我們兩口子住起來,雖說不上寬敞,但總算有地方容身,偶然請一、兩位朋友上來短敘,亦甚寫意。

因為新居空間有限,不似舊居能安放書櫃,我只挑部份書本從舊居搬到新居,而且全部都是行山書。所謂行山書,包括路線書、生態書、動植物圖鑑及自然文學等。我勉強將幾十本書堆放在衣櫃頂,這令我想起朱翁朱維德先生的一句說話,每當有人問他是否已遊遍香港,他就會反問:「你將你的居所踏遍了沒有?每一個角落,門後的空隙,浴室熱水爐頂……」我笑想:我家的櫃頂真是尤勝珠峰,沒有人能攀上。

說起朱翁,就不得不提他的名著——三冊《香港掌故》,不單是行山書經典,亦因絕版多時,實在千金難求。我有幸收藏一冊,曾有朋友上來探訪,我珍而重之讓她鑑賞,她二話不說就放在鼻上不斷地嗅,似要親吻我的珍藏,我當堂嚇一跳。「舊書真的很香。」她吐出這句話。我接過手來,湊在鼻旁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真的很香。然後我將櫃上的書都嗅過一遍,發現原來這真是舊書獨有的香味。不知道是紙的味道,墨的味道,還是書櫃的味道。原來欣賞書本,除了用眼睛,還可以用鼻的。

今期封面故事題為「書山有路」,講述行山書的故事。「書山有路」從字面解,可說明書和山關係密切,這是刻意誤用諺語:「書山有路勤為徑,學海無涯苦作舟。」在網絡年代,談讀書好像有點老土。即使我需要行山資訊,為什麼要讀行山書?我可以上行山網,甚至用YouTube、Instagram及Facebook等等社交媒體,資訊不但唾手可得,而且完全免費。行山書還有價值嗎?從前我對此是懷疑的,直至讀到文化媒體學者波茲曼的名言「媒介即隱喻」,我就開始思考,同樣的資訊放在不同媒體之上,意義是否一樣?「媒介即隱喻」,媒體不但是隱喻,更是資訊本身。從前我們看書讀報,某程度是基於相信編輯的專業。報道的次序、文章的篇幅、題材的取捨,都是編輯的專業選擇。但在網絡世界,資訊都被演算法所操縱,煽情吸睛的標題、奪目的相片往往會佔上優勢,內容農場亦因此橫行無忌。略為正經沉悶的題材,根本是一發佈就沉沒,沒有機會被看見。除非你是非常主動勤力的讀者,否則你只是被Facebook餵食垃圾。

更甚者,是圖像和影像主導的媒體,令人漸漸失卻閱讀能力。閱讀本身就是費神的事,社交媒體卻不鼓勵人集中精神。我們常說「碌」手機,而不是看手機,手機閱讀都是快速而不專注。我們漸漸再不能看書了,看到一大堆文字就感到頭疼疲累。習慣了吃垃圾,連正餐也嚥不下。

我並非要說社交媒體一無是處,社交媒體的確有非常高的傳播力,足以推動世界改變。惟媒體操縱資訊,資訊塑造靈魂,我們應為自己的靈魂把關,重奪選擇的權利和閱讀的能力。「書山有路勤為徑」,重點在一個勤字,希望讀者能偶然放下手機,專注地讀一本好書。

華嘉昌

原文刊於《風火山林》第三十三期 特別號 2021年3月18日